□朱天禄

书架上那本《楚辞》，书脊已脱了线，用纸重新糊过。翻到《涉江》那一页，“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，固将愁苦而终穷”，纸边起了毛，墨迹有些洇开。四十年前读到这里，夜里躺在老家的床上，望着漆黑的屋顶，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激荡。后来才明白，那便是“气”——一个人站在浊世里不肯弯腰的底气。

那时在乡下，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，映着《正气歌》的句子。“天地有正气，杂然赋流形。”我十六岁，瘦得像根秫秸杆，读着读着就站起来，脊背挺得笔直。文天祥在土牢里写这诗时，身边是秽气、尸气、腐气，“叠是数气，当之者鲜不为厉”，而他以一浩然之气敌之。我那时不懂这些，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后来读于谦的《石灰吟》，读谭嗣同的“我自横刀向天笑”，发现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处：书读得深，骨头就硬。他们赴死时那份从容，不是不怕，是心里有比命更重的东西。

也有另一种气。苏东坡被贬到黄州，穷得在东坡上开荒种地。他读《庄子》，领悟到“泛若不系之舟”的道理，风雨过后，写下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。你若问他生活苦不苦，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，他随缘自适，苦中作乐，这气养得真好，不是硬扛，是化开了。年轻时我更喜欢文天祥那种金石之声，到了六十岁回头，才懂得东坡的好。就像一棵树，风来了，有的枝干宁折不弯，有的随风俯仰，俯仰完了，根还在土里，照样直直地站着。

周末，小孙子来家，我教他读《论语》。“君子坦荡荡，小人长戚戚。”他念得磕磕绊绊，念完问我：“爷爷，什么叫坦荡荡？”我想了想，指着窗外说：“你看那棵香樟树，太阳照着，影子清清楚楚落在地上，这就叫坦荡荡。”他似懂非懂，又低头去念。我忽然意识到，养气这种事，真是从娃娃抓起的。如今世道复杂，手机上什么消息都有，今天这个说法，明天那个说法，人很容易就乱了。读书养出的那点正气，说到底就是最朴素的是非判断力，明白什么对，什么不对，什么该做，什么不该做。这个看起来简单，没有几年十几年的阅读垫底，站不住的。

最近又翻到《离骚》里那句“朝饮木兰之坠露兮，夕餐秋菊之落英”。年轻时觉得美，现在读着，才懂得屈原为什么被放逐到江边，还要穿得整整齐齐，戴着高高的帽子。那露水、那落英，都是干净的。他心里那口气不散，人就不脏。

最是读书能养气，养的是堂堂正正做人的底气。松柏养根，根深了，树干自然直。树干直了，那口气就正。这口气，看不见摸不着，可一个人有没有，站在一起，几句话就分出来了。我这把年纪，不敢说养得多好，只是每天睡前翻几页书，觉得心里那根柱子，又牢靠了一点。